白虎巷:边缘题材的文学呈现手法

巷口的风

傍晚六点过七分,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斜斜地切过“白虎巷”斑驳的巷口牌匾,把那个“虎”字下半部分的锈迹照得有些狰狞。陈默把摩托车熄了火,支在巷口那家永远散发着油腻气味的“老马修车铺”旁边。他没急着进去,先倚着车点了支烟,眯着眼看那光一点点从巷子的青石板路面上退潮。这地方他太熟了,熟到能闭着眼画出每块松动石砖的位置,能闻着空气里混杂的味道——老李家晚饭的辣椒炒肉、公共厕所飘出的消毒水味、还有不知哪家窗台上枯萎的茉莉花最后那点残香——就知道今天巷子里大概发生了什么事。他是这片老城区的社区调解员,别人眼里鸡毛蒜皮、扯皮倒灶的事,就是他的工作。但今天要去的这家,有点不一样。

阁楼上的琴声

他要找的人住在巷子最深處,那栋墙皮脱落得最厉害的三层旧楼。楼道里堆满了杂物,光线昏暗,只有三楼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里,断断续续地飘出小提琴的声音。拉的是《圣母颂》,但音准有点飘,节奏也磕磕绊绊,像是一个生疏的人,在用极大的耐心,一遍遍擦拭一件珍贵的旧物。

陈默敲了敲门,琴声停了。开门的是个很瘦的女人,叫苏岚,大概四十岁上下,脸色苍白,但眼睛很亮,看人时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专注和一点点疏离。她身后是间不大的屋子,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,但收拾得异常整洁。最显眼的是靠窗的位置,摆着一个画架,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油画,画的正是从这扇窗户看出去的白虎巷一角——歪斜的电线杆、晾晒的衣物、还有远处新起的高楼模糊的轮廓。色彩用得很大胆,灰暗的巷景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倔强。

“陈干部,您来了。”苏岚的声音和她的琴声一样,有点飘,但很客气。她知道陈默为什么来。楼下住着的王阿姨,已经不是第一次投诉她拉琴“制造噪音”了。

投诉与孤寂

王阿姨就住二楼,是典型的巷子老住户,热心,也计较。陈默下来找她时,她正坐在自家门口的竹椅上择豆角,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:“陈干部,不是我不讲道理!她那琴拉的,吱吱呀呀的,从早拉到晚,谁受得了?我家孙子要写作业的呀!再说,她那个样子……”王阿姨压低了声音,凑近些,“一个人住,神神叨叨的,以前好像是搞艺术的,现在嘛……谁知道怎么回事。这房子隔音不好,她有时候半夜还拉呢,瘆得慌!”

陈默耐心地听着,不时点头。他知道,王阿姨的抱怨里,有一半是真实的困扰,另一半,则是对一个“异类”本能的不解和排斥。在白虎巷,或者说在成千上万条这样的老巷子里,苏岚这样的存在,就像青石板缝里长出的—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草,显得格格不入。

他回到三楼,没有直接提投诉的事,而是看着那幅画,说:“苏老师,这画……很有味道。”苏岚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是些许被理解的柔软。“瞎画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以前……在美院待过。”陈默注意到,她说“以前”的时候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。他转而问:“刚才拉的是巴赫吧?挺好听的,就是这老房子墙壁薄,声音传得远。”他没有用“噪音”这个词。

琴弦上的过往

苏岚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和摇着蒲扇闲聊的老人。“我知道吵到别人了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可是……陈干部,我只有这个了。”她回过头,眼里有种让人不忍直视的脆弱,“这琴,是我女儿的。她以前拉得很好,比我不知道好多少倍……”

话匣子一旦打开,沉重的往事便缓缓流淌出来。苏岚曾经是省里有希望的油画新秀,女儿从小极具音乐天赋。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,带走了她的丈夫和女儿。她自己也受了伤,手部落下病根,再也无法进行精细的油画创作。巨大的打击让她几乎崩溃,卖掉了原来的房子,搬到了这租金低廉的老巷子。女儿的小提琴,成了她唯一的念想。她开始自学,用这种笨拙的方式,试图抓住一点女儿存在过的痕迹,对抗噬骨的孤独。那断断续续的琴声,是她无声的哭泣和思念。

“有时候,拉着拉着,就好像她还在身边……”苏岚的声音哽咽了,她没有哭出声,但肩膀微微颤抖着。陈默默默地给她倒了杯水,什么也没说。此刻,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。他明白了,那不仅仅是琴声,那是一个母亲在深渊边缘,紧紧抓住的一根稻草。

小巷的共振

了解了原委,陈默的工作方式变了。他没再简单地进行“调解”。他先去找了王阿姨,没有透露苏岚的隐私,只是说:“王阿姨,苏老师确实有难处,一个人不容易。她答应以后尽量不在休息时间拉琴。您看,远亲不如近邻,多担待点儿?您家小孙子不是对画画有兴趣吗?苏老师可是专业出身,有机会可以让她指点指点。”王阿姨将信将疑,但“专业老师”这个头衔,让她态度软化了不少。

接着,陈默又利用自己在社区工作的便利,联系了区里的文化馆。他知道那里偶尔会举办一些小型公益音乐会或艺术沙龙。他试探着问苏岚,愿不愿意去听听,或者,甚至可以去教社区里对音乐感兴趣的孩子一点最基础的乐理知识。“不是正式上课,就是大家一起玩玩。”陈默说得轻描淡写。苏岚起初是抗拒的,但陈默那句“您女儿那么有天赋,她肯定希望音乐能带给更多人快乐”,触动了她。

事情慢慢起了变化。苏岚去文化馆的次数多了起来,虽然还是沉默寡言,但脸上偶尔有了些光彩。她真的开始利用周末下午,在社区活动室教几个孩子认五线谱,用的就是女儿留下的琴谱。王阿姨的孙子也在其中。有一天,陈默看到王阿姨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,送到了苏岚门口。“苏老师,润润喉,教孩子辛苦的。”王阿姨的语气里,早没了当初的抱怨,多了几分真诚的关切。巷子里的其他人,看苏岚的眼神也不再是好奇和猜疑,而是多了些尊重。

新的声音

一个周六的下午,阳光很好。陈默路过苏岚的窗口,听到里面传出的不再是独自一人的、磕绊的《圣母颂》,而是几个简单的音符,夹杂着孩子们稚嫩的笑声和提问声。苏岚耐心解答的声音,温和而清晰。那幅未完成的油画,似乎也添上了新的色彩,窗外的白虎巷,在画布上显得不再那么灰暗沉重。

陈默没有进去打扰,他推着摩托车,慢慢走出巷子。巷口的风依旧带着各种熟悉的味道,但他觉得,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那条被边缘化的小巷,那个被悲伤边缘化的灵魂,在一种看似微不足道的理解和连接中,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。苏岚的琴声依然会响起,但不再只是孤独的回响,它开始与这条巷子、与这里的人产生了微弱的共振。这种共振,不足以改变世界的喧嚣,却足以让一个角落,变得温暖和坚韧一些。陈默想,所谓“边缘”,或许只是缺少一束理解的光照进去。而他的工作,有时候就是当好那束微弱但执着的光。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巷子里各家各户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。他知道,明天,这里还会有新的故事上演。

Leave a Comment

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.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*

Scroll to Top
Scroll to Top